老舍的婚外情及其代价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一天,汪曾祺和林斤澜拜访老舍,三人聊天时,胡絜青走过来砌茶,待胡絜青离开后,老舍对两位晚辈介绍说:“我家里的,什么都不懂。”老舍以如此不屑的口吻谈自己的夫人,让两位作家感到不解、吃惊。原来,在老舍心中,一位红颜知己占据比妻子更高的位置。这位红颜知己就是现代文学史上颇有名气的赵清阁。老舍妻子胡絜青曾写过一张大字报,把老舍和赵清阁之间的关系抖露了出来。

 

老舍和赵清阁相识于1938年的武汉。当时,进步知识分子在武汉成立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老舍是“文协”的理事兼负责人,而赵清阁是老舍的秘书。两人因交往频繁而滋生了恋情。赵清阁既有男子的豪气,也有女性的温婉,她的独特气质深深吸引了老舍;而老舍的幽默、睿智、勤奋也给赵清阁留下很好的印象,两人因志趣相投而相互倾慕。不久,因战事吃紧,日军逐渐逼近武汉,国民政府下令疏散机关工作人员。尽管上级安排赵清阁去重庆,可她说什么都不愿去,原因是既割舍不下她当时的工作,也放心不下老舍。后经过老舍的苦苦相劝,她才依依不舍离开了武汉,告别了老舍。很快,武汉再次告急,冯玉祥安排老舍去桂林,老舍不去,却和几位好友乘船去了重庆,老舍做出这一选择当然是为了和赵清阁重逢。

 

在重庆,老舍工作很忙,但他还是抽出时间和赵清阁合作了两个剧本《王老虎》和《桃李春风》。当时,赵清阁因割盲肠住进北碚医院,老舍带着稿子和病榻上的赵清阁共同完成了剧本。不久,老舍也因割盲肠住进北碚医院,手术时,赵清阁一直在手术室外等候。老舍出院后,两人就成了邻居。那几年,老舍和赵清阁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正如赵的一位友人说的那样,在抗战时期的重庆,老舍和赵清阁的名字总是紧挨在一起。老舍曾给赵清阁写过一首五言绝句,是八个人名联集成的,一个虚字也没有。全诗如下:

 

清阁赵家璧,白薇黄药眠.

江村陈瘦竹,高天藏云远。

 

这首诗显露了老舍超常的才华,令赵清阁佩服不迭。

 

当时,老舍和赵清阁是近邻,人们常看到老舍在赵的房间照看体弱的赵清阁。按作家林斤澜的说法,在重庆时,他俩已经同居。然而老舍毕竟是结过婚的人,于是,他们的关系也招来一些风言风语。

 

1943年,老舍夫人胡絜青及子女抵达重庆,对老舍来说,当然是好事,分别六年的家人终于团聚,而赵清阁不能不黯然神伤退出老舍的生活圈。

 

曾经沧海难为水。虽然老舍和赵清阁不能不分手,各自退回到自己的生活圈中,但两人之间的感情又怎能轻易“随风而逝”。1946年,老舍赴美讲学,赵清阁一直把他送进船舱,千言万语,难诉心中的痛,只能是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了。

 

对老舍来说,婚外恋如同正餐后的甜点,让他惬意,令他回味。而对未婚女子赵清阁来说,这份不能在阳光下盛开的恋情,只能是心中的病毒,难以摆脱,又无药可治。

 

上海师大的史承钧的老师曾访问过晚年的赵清阁,对赵清阁和老舍的恋情了解颇多。他曾说:“老舍与赵清阁在抗战中建立了亲密深厚的友谊,曾合作写下了《桃李春风》《王老虎》等剧本。老舍写于五六十年代的信,就显示了他们之间的不同寻常的情谊,也透露出在这种情谊中赵先生的可贵的牺牲精神。”也就是说,在这场恋情中,赵清阁牺牲了自己的感情,成全了老舍的婚姻,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挽救了老舍的家庭。本来,对自己和老舍之间的不同寻常的关系,赵清阁完全可以一吐为快,但她却选择了沉默,这更显示了她人品之高洁,心地之纯良。当然,正因为她的隐忍和甘于牺牲,她也赢得了人们的更多敬意。关于这一点,史承钧老师曾有很动情的表述:“(赵清阁)也曾破例对我系统地讲述过她本来一直不愿对人说的她和老舍先生之间的深厚情谊,向我出示过多封老舍先生给她的信件,使我比较接近于历史真实,只可惜她年事已高,身体欠佳,对现今文坛的不正之风也多所顾虑,每每不及深谈。但她留给我的印象是深刻的。我对她怀着敬意,也对她坎坷的经历和情感上的挫折、痛苦和牺牲充满理解和同情。”

 

老舍和赵清阁为何有情人未成眷属呢?赵清阁在一篇小说中泄露了天机。这篇名为《落叶无限愁》的小说,是赵清阁在老舍于1946年赴美后写下的。

 

小说叙述了中年知识分子邵环教授,已婚,有两个孩子,但却爱上了才貌双全的灿。抗战胜利后,灿悄然而去,留给情人邵环一封“绝交”信,信的内容如下:

 

“应该新生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所以你要追求真正的新生,必须先把所有旧的陈迹消除了。

为了这,我决定悄悄地离开你,使你忘了我,才能爱别人,忘了我们的过去,才能复兴你们的未来!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走而悲伤,更不希望我们会再见。

就这么诗一般,梦一般地结束了我们的爱情吧:天上人间,没有个不散的筵席!”

 

邵环看到这封信后,很难过也很不甘,于是,在一个凌晨,他吻别了熟睡中的孩子,离开重庆,来到上海。邵环费尽周折,终于打听到灿的住处,然后,邵环就不住地“喊着灿的名字;他的声音由清脆而涩哑;由平静而颤栗;像深谷里的狮吼;像幽林中的鹰叫;像孤鸿哀唱;像杜鹃啼血……”终于,两人相见了。“他们拥抱了!心贴着心,灵魂吻着灵魂。”然而,他们之间的矛盾依然存在。灿要邵环在情人和妻子之间做出选择,而浪漫的邵环则说:“我不愿考虑这些。让我们想法子逃到遥远的地方去,找一个清净的住处,我著书,你作画,与清风为友,与明月为伴,任天塌地陷,我们的爱情永生!”而灿因为邵环是有妇之夫,拒绝了邵环的要求。最终,邵环恼羞成怒,说:“不要说这些,我明白,灿!将懊悔的不是我,是你!因为你不甘于为我牺牲你的名誉,你的地位,以及你的青春!你需要一个很理想而美满的婚姻,和我在一起,你觉得是一种耻辱、苟合,所以你矛盾。”

 

这番话暴露出邵环作为一名男子的自私和贪婪,一方面,他不想为了灿而离婚;另一方面,他又想永久地占有灿的肉体和灵魂,并且倒打一耙,指责灿不答应作自己的婚外情人是“不甘于为我牺牲你的名誉,你的地位,以及你的青春!”,可谓岂有此理,自大之极!邵环如此自私如此蛮横,两人的分道扬镳也就成了不可避免的结局。

 

显然,小说中的邵环是以老舍为原型的,而灿就是赵清阁本人。由这篇小说,我们知悉了老舍与赵清阁有情人未成眷属的原因,也懂得了晚年的赵清阁为何对别人倾诉自己的“牺牲”“痛苦”。可以说,赵清阁是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成全了老舍的婚姻。而解放后,赵清阁对自己和老舍的恋情讳莫如深,也是一种牺牲,牺牲了自己的清誉,成全了老舍的名望。文学是苦闷的象征,赵清阁创作《落叶无限愁》,正是为了发泄内心深处的苦闷和伤痛。

 

老舍1946年赴美后,一直到解放后都没回国,后来,周恩来找到阳翰笙,请阳设法让老舍回国,因为新中国需要老舍这样的作家。阳翰笙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赵清阁,赵清阁给老舍写了封信,老舍接信后不久就回国了。虽然,赵清阁写给老舍的这封信的具体内容我们不得而知,但从这封信所起到的立杆见影的效用,可看出在老舍心目中,赵清阁占据着相当高的地位。

 

老舍和赵清阁五十年代通信时,老舍称呼赵清阁为“珊”,赵清阁称老舍为“克”,这特别的称呼是蕴涵着特别的酸楚的。原来,“珊”和“克”是赵清阁根据英国小说家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改编的剧本《此恨绵绵》中的两位主人公苡姗和安克夫的简称。40年代和50年代,她和老舍在通信中常以此相互称呼。可见,这两个特别的称呼暗示着老舍和赵清阁的恋情只能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谈论老舍和赵清阁的婚外情,不能不提到的另一个女人,她就是老舍的夫人胡絜青。虽然,在外人看来,胡絜青对老舍的婚外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别人不得而知。不过,柔弱的女子一旦反抗起来,往往能蛇打七寸,一剑封喉。一位作家曾说,他曾看过胡絜青给老舍写的一张大字报,其内容就是揭露老舍的婚外恋。老舍的自杀,原因很多也很复杂,而来自夫人的当头一棒,恐怕也是原因之一。诗人邵燕祥曾对一位朋友说,文革时自己没有后院起火,而老舍则是后院起火了。

 

看来,老舍为自己的婚外情还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