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拉关系

  拉关系
  
  一切要靠“拉关系”、要靠人际关系好才能办事的现象,是可耻的!因为它把“人情”高过“是非”,又违反公平原则。中国人最犯此病。结果人的精神、时间都花在做公关、交朋友、拍肩捏臂、酒食征逐上面,一切都讲关系才能过关了,这成什么话啊!
  
  ——李敖札记
  
  施恩要适度
  
  湖南有句谚语是:“一碗饭,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意思说:一个人在穷困时或危难时,你给他一碗饭,他会终身感激你是他恩人;但你若处理得不好,使他对你多寄希望,或养成他倚赖你的坏习惯,那你给他一斗米(n碗饭),他仍然意犹未足,仍然说你对不起他。这是人性问题。
  
  ——偏执狂与老太太
  
  判定伟大的标准
  
  一个人如果有十分力量,他只做九分事,这就算失职,如果有一分力量,却做两分事,就算伟大。中国人赞美那些妓女从良的,却责备守寡改嫁的,就是因为对两者的要求标准不一样。
  
  ——吐他一口痰
  
  材料不对
  
  铁杵能磨成针,但木杵只能磨成牙签。材料不对,再努力也没用。
  
  ——李语录五七
  
  黑白不明
  
  凡是对今天种族问题较有认识的人,已没人再坚持“黑白分明”的对峙状态。不单是黑白对峙,任何以“正色”自命来迫人“失‘色’”的举动,任何以“种族优越”自命来制造争端的举动,都已不再为头脑清醒的人所接受。再以这种调调自豪的人,不论他是希特勒或纳塞,不论他是反对黑人的“三K党”或是反对白人的“回教派”,他们已不是什么反对来反对去的黑人或白人,——他们统统是狂人!
  
  种族的优越论虽然并无学理根据,但它却有一段长远的历史根源和神话根源。黑白的分野,追它的根源,可追到诺亚的方舟时代。黑人的出现,乃是诺亚诅咒孙子的产品,诺亚诅咒他家老二含的老四迦南,于是黑头露脸,弄出“麻烦”来。后来的狂人圣经家曾写“黑人是兽类”等书,硬加描绘,说“黑人不是含的子孙”!殊不知这正是道地的“愈描愈‘黑’”!
  
  ——从此黑白不分明!
  
  英雄的定义
  
  在卡莱尔眼中,不但神明、帝王等可以成为“英雄”,就是先知、教士、诗人、文人也不失为是“英雄”。到了今天的二十世纪,“英雄”的定义已需要更新的修正。一般什么神明、帝王,早该踢出“英雄”的行列,而该代以美人、戏子、电影明星、TVA的设计者、沙克疫苗的发明者、太空人、潜水人、试飞人。……他们这些,才是新时代的“英雄”,他们比旧时代的所谓“英雄”要高明一万倍、伟大一万倍。旧时代的所谓“英雄”们,他们要整天砍别人脑袋、切别人指头才能成为“英雄”,然后发动大量的文警,制造宣传,使人们对他们“爱戴”、“崇拜”,误以为他们是“英雄”。但是新时代的“英雄”们,他们却不这样,他们直指人们的内心深处,使人们从心底发出对他们的爱戴崇拜,不再砍杀流血,也不需要断头台。他们只凭他们的智慧、好心、灵巧和美丽,再加上对人无害的成名欲望,交织成一个百花齐放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是和平式的发展抱负,运动会式的公平竞争,杀一不辜得天下而不为的操守,为目的而又考究手段的道德。新时代的“英雄”们,使人们皈依自己的方法不靠武力、不靠特务、不靠强迫、也不靠鞭子。他们所靠的,完全是本身的可爱、本身的吸引人、本身的和平温煦的手法。新时代“英雄”的造型,绝不像旧时代的横眉怒目、胡子乱撇;他们极像司马迁笔下的“英雄”张良,面如“妇人好女”,并且可能就是“妇人好女”。
  
  ——从“秀信箱”到“上下古今谈”
  
  什么最重要
  
  当科学家巴斯德从事微菌等研究的时候,又有谁认为那种研究重要呢?甚至巴斯德自己,又能清楚知道有多重要呢?但他最后功德圆满,使法国的酒业、丝业、畜业有了革命性的改善,带给法国的好处,是把德国的战败赔款五十亿法郎,由他一个人给还清了。巴斯德这种大功德,穷本溯源,就在他要做“不重要”的傻事。又如发明电话的贝尔,他发明了电话,可是一直被人认为不重要,人人把电话当成玩具。他跑去找马克吐温投资,马克吐温瞎眼投资过蒸汽电机、蒸汽滑车、海底电报,都泡汤了,对这个真正发财的东西,反倒一毛不拔,坚持说毫无前途;贝尔又想把专利权卖给西方联合电报局,可是,还是不行,别人不要买“玩具”。可见一件明明重要的东西,也会被人当做不重要。若一切以认为重要才去做,世界上又何来电话?贝尔这种大功德,穷本溯源,就在他要做“不重要”的傻事。
  
  ——重要不重要与不重要重要
  
  第一流的政治家
  
  刘邦进咸阳,大家争着搬走秦朝的金银财宝,萧何却只运秦朝的档案。后来项羽烧了咸阳,刘邦凭了这些档案,得以争胜、得以建国。萧何这种把不重要的重而要之,是第一流政治家;又如美国国务卿休德,他在一八六七年,花两分钱一亩的代价,向俄国买来阿拉斯加,当时举国大哗,说他做了冤大头,说阿拉斯加冰天雪地,有个屁用?买它是“休德的荒唐”。但曾几何时,阿拉斯加的抢购,证明了休德的眼光,使美国受益在五十、一百年后。休德这种把不重要的重而要之,是第一流政治家。
  
  ——重要不重要与不重要重要
  
  显性的伪君子
  
  归纳出伪君子的一个特色,就是:他们都会以离奇的正义标准,去说风凉话——使人恶心的风凉话。不但话是风凉的,还俨然以道德的仲裁人、是非的评鉴人自居,这种伪君子,是好发议论型的,可叫做“显性的伪君子”。
  
  ——“显性伪君子”和“隐性伪君子”
  
  名人“无所不涉”
  
  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叫“自我涉入”。自我涉入是两岁以后的小孩子,开始用“我”的观念,来形容他的“财产”:爸爸、妈妈、围兜、奶嘴、娃娃、小熊,……全部包括在内,这时候的小孩子,慢慢开始知道“我”和别的人、别的东西不一样。在这时候以前,这种分野就不清楚。在这以前,小孩子说到自己的时候,他不但不知有“我”,并且常常把“我”当成第三人,小孩子会说:“宝宝吃”、“宝宝要”、“宝宝抱抱”,而不会用“我”。从这点看来,人类真是天纵英明,哲学家宣传了一辈子的忘我无我,区区两岁的小毛头,就早已做到。
  
  小孩子随着年纪愈大,自我涉入的面积也就愈大,他成了年,无所不涉,无孔不入,从同行到教堂,从政党到狮子会,他都要插一脚。他握手、寒暄、迎来、送往、胁肩、谄笑,变成了名人。一变成名人,就变得无所不在,什么地方都要有他,没他,他就不自在。
  
  ——当年老子如何如何
  
  重要不重要之间
  
  美国哲学家兼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在他《心理学原理》名著中指出:“一件事情,任何人认为它重要,它就重要。”这种说法,足见“重要”已重要得成为哲学问题。但是,问题一由哲学家来答,就七嘴八舌。狄阿杰尼斯认为桶子里晒太阳最重要;蒙田认为跳蚤式跳跳最重要;斯宾诺莎认为磨镜片混饭吃最重要;沙特认为孩子挨饿时候,什么都不最重要。
  
  这些哲学家的见地,都表示了什么最重要,什么不最重要,是非常主观的,因人而异的。
  
  勃朗宁诗里写一位老兄认为全世界以烂泥巴最重要,乍看起来,不可思议;但布雷克能从一粒沙里看到世界,柯尔律治能从一粒沙里看到宇宙,可见一把烂泥巴,也大有奇趣。这样看来,怀疑别人“胡为乎泥中”,在没弄清重要性以前,最好别先否定。因为这把烂泥巴,可能对他特别重要。
  
  又如古话说“敝帚千金”,你会奇怪,一把烂扫把有什么稀奇,值得这样标价。但同样的,在没弄清重要性以前,最好别先否定。——因为这把烂扫把,可能对他特别重要。
  
  上面这些话,都是指当事人在正常处境下的看法。如果处境一旦剧变,他的主观,也可以量变加质变。一个人正常处境下认为黄金重要,但在荒年时候,他可以“千金易谷”;在战乱时候,他可以“黄金如粪土”。看了莎士比亚《理查三世》剧本的,看到第五幕第四场,国王高喊:“一匹马!一匹马!我以江山换一匹马!”就知道一个人在重要不重要之间,会有多大的转变,多大的无法预知。
  
  ——重要不重要与不重要重要
  
  上帝是第一个服装设计家
  
  亚当、夏娃因为吃了苹果,所以四只眼睛发亮,才发现自己是赤身露体。他们小俩口儿当时采取的初步行动是:抓起无花果的树叶,胡乱编成裙子,他们并没有服装设计。当时他们生长的地方是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并没生长在夏威夷,所以,他们虽然会用树叶,却不会编草裙。所以,当时他们所穿的,一定很难看。上帝把这一对男女驱逐出境,除了奉送一大堆报复和咒诅外,唯一一件善举,就是妙手“天工”的“为亚当和他妻子用皮子做衣服,给他们穿”。所以,无疑的,上帝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服装设计家,从此以后,亚当夏娃的子孙所能施展的,只是“巧夺”上帝的“天工”而已,因为上帝忘记了申请专利,忘记了办个“衣服公卖局”来公然敛财,他只是把衣服造成了一种“人类众恶天性的标记”。
  
  ——上帝与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