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Y的四十八封信(一)

  给Y的四十八封信
  
  二十五
  
  小Y,甘心把我宠坏的:
  
  真没想到你做了这么精致的生日卡送给我,就凭这张卡,我就可以活到你所规定的六十岁,像沙漠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像盆景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本来,活到六十岁就“大限已至”,可是忽然看到你在生日卡中的那张小照片,那可爱的笑脸,我又高兴了,高兴得自动延长二十年,活八十岁,准备祝寿吧。小Y,什么祝寿的节目都可以,只是别叫“梦土上”的所谓诗人来写“仁者无敌”那一套。(来一个新解,因为我的“敌”人太多了!)
  
  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来,我一直飘飘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盼望欢乐长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不是别的,正是“幸福”的剧中人。
  
  你这篇写XX的文章,我真喜欢,我读厂又读,我认为,这该是你发表作品中最好的一篇,我没机会拜读你所有的作品,但我大胆怀疑还能有比写XX的更好的(至多跟。X一样好人因为XX一文已写得至矣尽矣不能更好矣。写到这里,我越来越自信我最能代你选文章了,我觉得我最能“鉴定”你,“检验”你,虽然我的手边并没有“理事证书”可发。
  
  这两天来一直忙着一件事:我看见殷海光面黄肌瘦,把他拉到医院检查,不料检查之下,竟是胃癌!医生说已无希望,我现在已替他办好住院手续,还无法把最后结果告诉他和他太太,我很苦恼。今早写信给资本家,我说:“殷先生在目前处境下,治病也好,送死也罢,我是最后的人”,一代自由主义者,下场竟是如此。殷已有预感,他要求死后火葬,灰洒太平洋 中,在花莲附近朝东方海上立一小碑,上书:“自由思想家殷海光之墓”。 还要再去医院,先写到这儿,明天十五点东门见。
  
  想在宜兰的小Y的敖之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三日
  
  二十六
  
  我亲爱的亲爱的小Y:
  
  我好想你好想你,不管你吹不吹气,不管你吐不吐气,我反正想你,想定了!
  
  提到吹吐气,我忽然想到那个“吐纳术”的术语,你可知道什么是“吐纳术”吗?你要不要学?
  
  昨天过了一个没有小Y在身边的星期二,也是一个没有小Y在身边的生日。昨天中午是我请保险公司的六位朋友吃饭,晚上是朋友请我。上下午都在医院,段海光已转入台大医院,萧孟能也住在台大医院(呼吸器官的毛病),我向他们说:“我到台大医院来,一举两得!”其实不单是两得,该是四得,因为我的朋友王小痴也住院了,刘心皇也住院了。现在台大医院已客满,萧孟能住进来,还是一个朋友让出的床位!你说医院的生意多好! 殷海光转医院的缘故是两个台大医院的实习医生说台大可以会诊,手术好一点,昨天上午转院的时候,正巧国民党中央第六组主任也撞车住院,结果情报人员云集,我在跟特务们嘻嘻哈哈一阵后,转过头来跟那位说我被国民党收买的“福建人”(陈XX)说:“这回你更要在外面宣传我是‘国特’了吧?”他的脸红了一阵,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这样说过你?”我说:“因为我是那个呀!” “福建人”本来是老国民党员,后来投奔张其昀门下,拍马不成,被赶厂山门,回头又做自由主义者了!好可怜的自由主义者!昨天我讽刺他说:“世界上只有自己没根子的人,才会怀疑别人根子浅!”这些混蛋东西,他们的浮萍本性,真是丑极了!
  
  昨天下午又跟雷震太太聊了一阵,她说雷震身体很好,我开玩笑说:“如果六年半前殷先生陪雷先生一块儿做牢,他的胃癌,也许不会生了!”
  
  他妈的宏恩医院真是竹杠医院,殷海光住三天,花掉我三千五百块!
  
  敖之,小Y的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晨
  
  二十七
  
  我的小情人:
  
  昨天寄十三号信印刷品《菜园怀台杂思》一册给你,你收到了吗?
  
  从星期一(二十四号)以后,我的右手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不属于阿Q摸了小尼姑以后的那种不对劲),它不会忘记它在饭桌旁边摸到了什么,也不会忘记后来在绍兴南街的汽车里摸到了什么,那细嫩的,光滑的,柔软的,温暖的,香味的,使人不能自制而要渴望吮吸它的,是什么?喂,小Y,别以为它是你的,它是我的。如果你一定说它是你的,那么你是我的,所以一代换,它还是我的。
  
  为了它,我觉得我有几分阿Q--身为一个失败者,我竟有几分胜利的感觉。这不是嘲弄,不是得意,而是幸福,一种“粘”在可爱的小Y的身边的幸福。(我想到在“统一”楼下我偎在你身边那一幕,我好恬适,只有在你身边才有这种恬适。你在那时候第一次承认我是你的情人,忘了吗?)
  
  准备考试的效果如何?考试真是他奶奶的,我最恨任何形式的考试。我一辈子不会再参加任何考试。“烤弑”是一种戮害性灵的玩艺儿,是一种骗术。今日台湾教育最大的成效是训练出一批批考试机器,一批批善于应付考试的机器。这种机器的性能是:①不需博闻而只需强记,尤其是强记笔记;②字写得好(这是Y小姐招亲的第一标准);③字写得快;④能把强记的笔记在一小时内全部泄出来……这种样子教育出来的青年入,一离开考场,一进入活生生的社会,一碰到跳动性的知识,便显得手足无措,方寸大乱。台湾今日教育的危机,还不配称为制造“读书机器”,乃是十足的制造“考试机器”,青年人之缺乏性灵,缺乏特立独行,缺乏进步性的见地,缺乏启发性的思考能力与怀疑能力,都是青一色的齐头齐脚的考试制度之过!所以我说,考试是一种骗术,其技无他,合于上列①②③④者斯可矣。自中山奖学金以下,考试制所出来的书呆子,你我都见过了,呜呼,可怜哉! 昨天有一个“神秘人物”到我家,后同他一起吃晚饭,星期六见面再谈。星期六晚上齐世英请晚饭,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星期六能不能早一点见你?想多一点时间跟你在一起。 敖之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二十八
  
  小Y:
  
  用新钢笔给你写信。这支钢笔也是派克七十五,是我三姐和她丈夫送的生日礼物。
  
  收到你二十九号写的信和信上的“戴笠”造像。你提到《电影沙龙》中“XX”的文字,我竟疏忽没看到!(拿到(电影沙龙),我只看了小Y的文字,别的都没注意)我觉得你实在可以兼做影评家!你竟有这种写多种style的本领,我好嫉妒!我本来只以为我才有这种绝技,没想到居然政治大学的一位女学生也有,我怎么能不气!幸亏“你是我的”,所以本天才才“稍慰于心’。
  
  又收到你二十八号写的直寄信箱的信,好高兴。真的如你所说,这回信箱中只有你的一封。从箱中拿出你的信,好像你从箱中走出来。(不是“箱尸”复活!)好像你是“天方夜谭”中的人物,小大由之。只可惜没有秃脑袋和秃脑袋后面的小辫儿,所以你还不够资格做魔鬼,只好去做“魔鬼的门徒”吧!
  
  昨天也真好玩,在草山走入“大成楼”,在台北走入“孔庙”,(那末“总统”令不准任何机关人士借用占用的孔庙!)竟跟孔老头儿这样有缘!说不定你我死后,有人会恶作剧的把我们“配享”进去呢!别忘了朱彝尊的“吾宁不食两虎豚,不删风骚二百韵”!这真是两句好诗。
  
  在亚土都又是右手接触你,我的右手真要“缀思”起来。
  
  昨天送你回去后,没想到半夜三更,我竟去了一次板桥的郊外。路真难走,夜里开车,蛮有恐怖镜头。
  
  下个月就毕业了,小Y,日月潭计划如何了?五年的大学生涯,岂不该有一个“泛湖”的计划?劝君三思后,速赐佳音。
  
  殷海光今早开刀,打开后,医生犹豫不决,不知是制好还是不割好。最后还是决定割,结果胃切去三分之二,肠切去一截,毒菌已蔓延到淋巴系统,故已无生望,现在只有等死。刚才我第二次去看他,等一会夜深时再去。因为他太太在医院,傍晚我特别到他家看看他的小女儿,一个人在跟狗玩,好可怜!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一日
  
  二十九
  
  亲爱的“XX”:
  
  你“可以让心中那点叛逆的血液在教养和教育中‘冷却’,吗?你可知道叛念一萌,就无法斩尽杀绝吗?”你不想做叛逆,“只想再变成一个小女孩,安于环境,安于保护”,你做得到吗?在老早老早以前,在有蛇和苹果的时代,就有人开始了失败,又何况你!你可以用不写信表示“胜利”,用“拒绝了他的邀约”表示冷却,用四点半有另一个约会来缩短你刻意想缩短的一切,但是,小Y,你可知道“叛逆之王”怎样在“静观”你吗?
  
  收到陌生入的一封信,先问我“近来道德文章有何进展”,然后说:“我是以您为榜样充实自己,自强自励的一个人,早想和您结识,恨无机缘,惟心仪而已,知您斗酒情豪,几时能对饮一杯?兹寄拙作诗集(青春之歌)一册,聊表敬意,敬请指正。”
  
  前天送你回去后,跟台大的一个小讲师,去看电影,看殷海光,后来两人大战象棋,下到清早四点,互有胜负。后来他在我客厅沙发上过夜。到了昨天清早,他忽跑到我卧室,把我叫醒,惊呼:“要命的,敲门的又来了!”我说:“他们要来得这么勤,我干脆就住在里面算啦!”结果房门开处,进来的是--洗衣服的。
  
  昨天下午又跑到南港,在胡适纪念馆和胡适墓上走动一番,带回几张卡片,分两张给你。
  
  前天看的电影是(锦绣大地)(The Big Country),以前我没看过。明明是强者,却要蒙受懦夫之名,刻划这种矛盾是这部电影的成功处。小讲师说:“这部电影恐怕你看了会别有会心。”他说得对(我说)。他说得对不对?(我说)
  
  明天下午三点,在门之东。有情人相候,寻水之泪。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五日
  
  三十
  
  我心爱的小Y:
  
  今晚跟段海光聊天两个多小时后,回来收到你的限时信,知道你也“撞车相报”,为之心焦。唉,小Y,你好叫人操心,你一离开我,便会有不安全的事发生,你说多糟!你说你该不该时时刻到跟我在一起,让我保护你?你说该也不该?我昨天提议你陪我睡觉,你竟目为笑谈,想想看昨晚你若陪我睡,“春风几度”,包你今早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哪会有撞车的事发生呢?你呀,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所以落到撞车的下场。还是快快听话,到我身边来吧。(我又想起,你何不到我家里来养伤,让我来照顾你?明早打电话时,我会这样提议。) 真关心你的伤势,真关心。
  
  今替早上管区警察送一台北地方法院检察官的起诉书(一九六七年起字第五一四八号)把我依“刑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项之罪”提起公诉,说我“妨害公务”。(“刑法”第一百四十条于公务员依法执行职务时,当场侮辱或对于其依法执行之职务公然侮辱者,处六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一百元以下罚金。)这件案子,似乎也是官方对我一连串有意的“显示颜色”之一。(这件案子是“台湾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的。) 以上一九六七年五月七日写
  
  昨天一个台大学生告诉我五四之夜“成群结队”时有人问你的问题,蛮有趣的。
  
  这两次会面,我们一再看坟访墓,好像与死人结队。有时我真觉得,活在这个岛上真是生不如死,乃至虽生犹死。时代与环境仿佛是一条生死线,生死线上既是如此,生死线外不知是什么。 昨天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我在“国宾饭店”游了三个小时泳,五年没下水了,游来游去,颇觉畅快,希望你快快把伤养好,一块儿去玩几次。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八日早上要给你打电话前
  
  三十一
  
  亲爱的小Y:
  
  今天一天没得到你的信息,信息者,书信及声息是也,前者靠邮筒,后者靠电话,今天一天都没有利用这些,由此可证:小Y是反对现代文明的。你可以去参加“中国文化复兴运动”,挤在孔庙中,一齐去吃冷猪肉!
  
  前两天听说的:我们的观光局,已经决定用“孔夫子像”做市招,印大量的观光海报,以为这个地区的象征。日本是富士山、西班牙是斗牛,我们不是山水,也不是牛马,而是一个两千年前老掉门牙的老头儿!你说可叹不可叹?孔丘乘授浮于海后,竟漂到台湾来啦! 你送我的三个柿饼,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丢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个封套留下,柿饼丢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说不在你的伤口之下。你的伤口怎样了?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以叫我操心为乐?还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车”者正在~块儿楚囚对泣?别忘了哭的时候请专用左眼,右面那一只,为伤口起见,总以避免洒泪为宜。
  
  柏杨前些日子转来一份二月二十号的《国语日报》,上有消息如下:
  
  李敖还没卖牛肉面
  已买了一部小汽车
  
  李教上次登报卖书,说是为了筹卖牛肉面本钱,预约情形不坏。最近,李敖已以买了一部裕隆公司出品的小汽车,筹设牛肉摊的事,还没有下文。
  
  (天)
  
  这个消息纯粹是恶意的,《国语日报》社长洪炎秋曾跟我有官司,所以这次来这么一段故布疑窦的消息,以使读者误解,他们真下流。他们为什么不敢说我的书因被非法查禁而闹得亏累不堪,今日的新闻界真是小人,五月四号的帕立晚报)上登出殷海光住院的消息,也是同一手法,说殷海光之所以“中辍其写作”,不是“由于外来原因而搁笔”而是因为生病,对集权者压迫殷海光之事,竟只字不提!这就是所谓自由新闻界的自由!小Y你说说看,他们王八蛋不王八蛋?
  
  想小Y的,盼小Y早早康复的
  
  一九六七年五月九日夜一点三刻
  
  三十二
  
  亲爱的小Y:
  
  你要我“如果下次你不给我写信时,请先写信通知我一下”。你写这话时,可曾想到你的“作风”吗?从五月十一号以后一连四天没收到你的信,五月十五傍晚才收到一封,不写信的作风,似乎阁下是始作桶者。我只不过是稍稍回敬了一下,你就开始抱怨了,咳,还没学会如何讲理的小Y!
  
  每当女人对我不太好的时候,我便习惯性的加倍对她不好,这就是我所说的:“我不对女人太好!”所以,我似乎是一个喜欢还以颜色的人,我说过:“如果我不能厚颜,那么就让我小气吧!”很多人被误以为大度,其实那种大度,只是厚颜耳!我宁愿小气,不愿厚颜。欧风东渐以后,许多摩登女性学会了屈辱男人以垫高自己的高贵的手法,许多男人也甘于低贱,觉得被屈辱为荣,我只有“佩服”他们,我做不到,算我脾气坏吧!
  
  你的伤是不是好到能上课的程度,却没好到能见我的程度?
  
  这一阵,法院麻烦又是不断,明天下午高等法院开庭(是与胡秋原的案子),二十二号上午又有地方法院的庭审(是地院检察官奉命提起我“妨害公务”的公诉,说我写文章骂了法院),真他妈的讨厌!
  
  送一张我在国宾游泳池的照片给你,我题为“赤诚相见”,其实你见过我赤更诚的时候,不是吗?国宾游泳池很干净,在水底潜水,颇有水晶宫外的味道,可为尊文做一注解也。
  
  居浩然从澳洲来了一信,称我的生活是 doomsday life,你说像不像?刚才去看了一场《大浪子》,那女主角日光浴的时候真细嫩动人,许多镜头又被电检处的道德家乱剪一通,处此之岛,又有何话好说也哉?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日下午
  
  三十三
  
  亲爱的小人儿:
  
  上午做工做到一半,跑下楼去看信,没有,颇失望;下午做工又做到一半,跑下楼去看信,来了,好高兴。隔壁二十一号楼下开了一家药行,我顺便去买一盒障螂药,大概是你有先见之明,怕我一怒而用蟑螂药鸩杀你,所以赶快来信了,你真行。
  
  你的伤有“起色”,是第一好消息,只可惜我在这边只能干着急,简直痛莫能助。一切都怪你有一个家,拒我干木屋之外;再就是你对我的特别虐待,许任何人去看你,就是不准我去。两位老师,可以去看你;男朋友(包括有麻脸的和没麻脸的),可以去看你;乃至偷看你的木栅小和尚,如去看你,你也不会反对。唯一可憾者,乃是飞眼勾男人时只能用一只眼,其实说开来,一只眼睛足够用了,倾倒众生,别具只限而已矣,何劳双幢剪水哉?
  
  台大学生所说在成群结队会上问你的问题是:“Y,你是不是小姐?”当时发问音发觉这个问题失言,弄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我所听闻者,大意如此,所以我说满有趣的。
  
  总之,这是一个谣言岛,你要是为谣言轻信,最后只好去找耳科医生、积十八年之经验,在这岛上,非多少有“不恤人言”的本领不可,你要是怕人说话,你会气得生胃癌、生肝癌。生肠癌,你活该!
  
  大概是刚才买蟑螂药买来的灵感,我忽然想到WilliamBlake的那首(毒药树)(A Poison Tree),在这岛上,也许我真该在三月十二号的法定植树日种它几棵毒药树:
  
  In the morning glad I see My foe outstretch's beneath the tree.这是多大快人心的事!
  
  传统的教育只给人一种盲目的爱的哲学,或是粗浅的战争观念,并没给人一种合乎情理的“恨”的训练,这是失败的教育中另一种无形的失败。
  
  会恨人的、会爱Y的、会看坟的(不是风水先生)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日
  
  三十四
  
  小Y:整天红着双眼见“仇人”的:
  
  这一两天我好忙。昨天与一个香港的出版家谈生意,直谈到夜里两点。今早送衣服的来了,可是“不送衣服的”也来了,约我今天吃晚饭,等会儿即赴“鸿门宴”。
  
  你这次撞车没出大祸,足证上天有眼。(老天爷幸亏没撞车,否则就上天无眼或有眼也看不见了,那时候,我们的小Y岂不要要演“盲恋”了吗?那时候,“国联”更要拉你了。)
  
  这封信不多写,只要你为我多多保重,因为你永远是敖之的小Y,你永远是。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一日下午五点半
  
  三十五
  
  我的摔下车来的小情人:
  
  你的妈妈不准你骑脚踏车,却准你骑机器脚踏车,我真不知道这是“哪一国”的妈妈。大概她读了吴稚晖那篇(机器促进大同说顺着了迷,所以只要脚踏车上有“机器”,她便放你上街去做敢死队,你说对不对?
  
  今天一直没收到你的信,好不开心。今天星期五,明天是周末,我们足足一个星期没见面了,我好想你好想你,我要问你,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见我?你再不见我,我会派一个“人”去催你,派那个七星山上的穿睡衣的老头儿! 今天(自立晚报)的一幅漫画,不是画你的吧?因为你是养鱼家,不是钓鱼家。
  
  今天有一个笑话:我把“中国文化学院”的巧立名目说给殷海光听,在座的一个学生谈到“中国文化学院”的哲学系,我在这位哲学教授面前,开玩笑说:“你看,‘中国文化学院’也有哲学系,这个学院,除了‘水肥系’以外,简直什么系都有!”殷海光冷冷地说:“他们的哲学系,就是‘水肥系’!” 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你是不是索性将病就病,逃学起来?不但逃学,并且逃出情网?别忘了当代老子所说的:
  
  情网恢恢,
  疏而不失!
  你又哪里逃?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二日傍晚
  
  三十六
  
  小Y:
  
  今天上午是地方法院审我“妨害公务”的案子,我把传票一丢。没有理它。国民党的法院,一方面整天高叫“疏减讼源”,一方面却无事生非,由“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把李敖两年前的旧文章拿来入罪,你说王八蛋不三八蛋?陆放翁诗:“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党国”的可怕“才吏”呀!
  
  Suddenly Last Summer你说“看不全懂”,我的答复是“良有以也”。田纳西威廉这个作品,内中重点是写性变态,写男人利用女人勾引男人来鸡好(鸡奸是男人X男人屁股),如果你不知道鸡奸情事,你当然“看不全懂”。《阿拉伯的劳伦斯》中,也有一段鸡奸的,土耳其军官鞭打劳伦斯后,半开着门示意那一幕即是。劳伦斯被鸡奸后,人生观大变,此电影后半部之转折点也。)
  
  昨天看了一场十:三十P.M.Summer(好像每个电影名字 都有夏天),对比一男一女,男的是枪杀“纤夫淫妇”者,女的是 目击自己丈夫与别人通奸者,处境相同,手法各异。其中还是 被电检处大剪刀乱剪一通。在剪刀过境之后,还能把电影看懂者,真是非李先生一类天才莫办。有时候,你会觉得在这个岛上,恰如基度山在那个岛上的监狱里,由那同窗牢友提供片段材料,然后根据天才,连串出全部事实。在这个岛上看电影,实在需要大天才和大悟性。 上面写那个“X”字,音*么,该属六书中哪一部?我看这是中国文字中,唯-一个合于六书的字儿。
  
  今天是二十二号,我们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你不给我按摩,我好疲倦。
  
  刁民
  
  一九六七年五月二十三日早晨
  
  三十七
  
  答应今天给我“青丝”的Y:
  
  昨晚你“倦”得好可怜!我说送你回家的时候,你“蓦然应之”,如像小学生放学一般。昨晚我得到一个教训:“在小Y疲倦的时候,躲她远一点!”这不算是我的过敏吧?
  
  今天(联合报)上一样消息,颇为好玩,特剪贴如下(应该贴在“大剪贴本”上的)。这个消息,可参看(上下古今谈)中“可怕的哥哥”,还有那篇孙观汉博士最为倾倒的(论“处女膜整型”)。附上我的(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一册,聊博“凡有膜者”的一笑。
  
  这封信,是不是又要“封”而“锁”之?
  
  醒来读William Blake"I Asked A Thief",读到最后“Andstill as a maid/Enjoy'd the lady”一段,颇有感触。
  
  苦盼“青丝”濒临“白发”者
  
  一九六七年“维也纳”后一日
  
  三十八
  
  Y:
  
  因为你的通讯地点改变,所以这封信只是试投。三个月不见,你还是一个沉醉于情欲二分法的小孩子吗?我不觉得你有进步,如果你有进步,你早该回来,用身体向我道歉。我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重新陌生”,但我非常不高兴你三个月前的态度,你把我当成了什么?“重新陌生”的也许是那个又把“你”当“您”的人,把“大李”当无名人氏的人。有时候,你简直是小孩子,需要taming,我不知道你还挣扎些什么,反抗些什么,你难道以为你会成功吗?至于我,当然如你所说,有“冷酷的面目”,就凭这副面目,我才混到参天,女人和国民党才不能把我吃掉,否则的话,我还能用“男子汉”的招牌骗人吗? 狂童之狂也者
  
  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三十九
  
  亲爱的“高手”:
  
  在飞机场看到你的“背景”,我即先归。独食于羽毛球馆,“怅然久之”。我久已淡然于情,更淡然于旧情,可是这次你回来,却带回我的旧次新梦,往事非不堪追忆,旧地非不可重游,只看你怀着哪一种心情去处理它。缺陷并非不可忍受,尤其当你尽量找寻不缺陷的部分去冲掉它。你记得我刚走进“新荟芳36”,我抱怨了一阵,可是后来泡在温泉里,也就兴高采烈起来。今晚台中一中四十三年毕业同学聚餐,都是二十年的朋友,相逢之下,令人旧情澎湃!这一阵子竟如此困于前缘,也颇可怪,也许我老了,也许快死了。 号外
  
  一九六九年五月二十七日深夜
  
  四十Y:
  
  尼龙套头衫、案头日历、怀中日历、桥牌二副,前晚都由“情敌”导演易文转到。多谢你。前晚我派小八去取,易文似以不能一晤为憾,我说另行电约,由我请他和吴相湘吃饭。他似对吴甚感兴趣。如柏体宫戏或宫围戏,吴的知识倒颇不少。
  
  我二十号的信,想你已收到,但一直没接你信。
  
  以上二十八号写的,我这几天又得大忙。
  
  “城堡”林不敢印,已归还。
  
  照片三张送你,被洋鬼子包围那一张,高的是(纽约时报)前任驻台记者包德辅(Fox Butterfield),矮的是新任记者沙荡(Denald H.Shapiro)。
  
  敖之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四十一
  
  Y:
  
  这是我最近托吴梦秋给你治的小印,不知你可喜欢?我在高中时候,想刻一印,请庄申(庄吉庄灵的大哥)去办,他替我选了吴梦秋,我看了蛮喜欢。这种文体叫“蝌蚪文”。
  
  你上月二十四号的信,已收到。
  
  你七号长途电话谈《明报》专栏和《香港影画》(?)专栏的事,我还不太清楚(如次数、时间、字数、性质等等),是不是只限于影剧方面的?还是类似我给(台湾日报)写《上下古今谈)那种?我买了一本(香港影画),可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今天接你八号发的信,捉刀之事,绝没问题,只是你必须告诉我我不清楚有哪些项目。最好你能开始先带头示范几篇,我再追随或再并驾齐驱或再“超越前进”,直到以文贾祸,你被请下专栏之台为止。 萧说用你旅行证寄出二套“古今”,分寄给王八蛋和你(抱歉如此行文竟使你离王八蛋如此近),你收到否?我的美国朋友 Lvnn A.Miles自东京来,我用他护照,于昨天又寄出一套 给董炎良(我认识董,是此洋鬼介绍的),就是寄给你的第二 套,请你对董从即日起,保持监视并讨书状态,直到书要到为 止。董老撒赖,我虽不能叫他上《文星),可是却能叫他回不了 台湾--“告他是匪谍”可也!或叫他仓皇回台湾--“母病,速归”可也!(前者为家有“匪谍”法,后者为家有“丧”事法。)
  
  这第二套书没寄给王宁生的意思,因由洋鬼出面,而洋鬼正好与董相识,而董正好在邵氏。直寄邵氏,想可稍使你取书方便。
  
  因我已无“民权主义”,故每天为“民生主义”神忙一气。
  
  十六号晚上与刘维斌,刘家昌、陆啸钊、老孟等大赌通宵,我惨败。年来“老干”之名,一输而空。输得心痛如绞,决心就此戒赌,还我“十诫’去也。
  
  我的“十诫”是①不抽烟,②不喝酒,③不嫖,④不赌, ⑤不跳舞,⑥不交新朋友,⑦老朋友不找我,我不找他;要找我,得先请我吃一顿,⑧陌生人来信不回,⑨不被KMT官方收买,*不结婚
  
  以上十诫④③⑦做得不彻底。
  
  最近体检,遵医嘱,连咖啡、浓茶都戒了!
  
  你怎么还是有点泪汪汪的生活着?你真不行!你的“号外”之号怎么了?难道都不当意么?被整肃之情敌,我请他和吴相湘吃了一顿,“为人圆滑得很”,诚如君言。显得太老一点,身体又不好。民九生人,似乎只比段海光身体好。
  
  敖之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四十二
  
  Y:
  
  去年十二月二十号写了四页信给你,谈到你的专栏等事,你可收到?
  
  寄第二套“古今”事,虽用洋鬼之名寄董炎良,仍被海关查扣,通知洋鬼,要办什么他妈的免结汇的手续,还要什么“内政部”的什么证明,麻烦已极。这个当局好像不找点麻烦给中外人士怀恨怀恨不过痛,它可以使对它素无成见者开始恨它或讨厌它,“工于制造敌人”,是为它的特色…··库骚扯远,给邮政总监查到,麻烦又来;暂不多说。且说这套“古今”,现经高人指点,嘱化整为零,分头陆续寄与炎良董氏,不日即可照办,请注意并转告他一下。(至于已花在这次寄费上的千余元,全部因查扣而损失,真他妈的!)
  
  上述牢骚,乃基于依法书籍乃免税之物,既免税而庸人自扰乱找麻烦如此,就叫人实在不明其蠢了!陆放翁诗:“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扰人!”依此看来,他们竟又可能不康不蠢,也许还别有用心呢!
  
  敖之
  
  一九七O年一月一日深夜
  
  四十三
  
  Y:
  
  今晚看了一场《爱你、想你、恨你》(la motocyclette),由摄 影出身的导演导的戏,在画面上,可说占尽了便宜。
  
  太多的理智训练,早使我不能被“唯美主义”所迷失。但偶尔看了这类电影,以及“清影泪痕”、“花落尊啼春’等书或电影,我总会露出一大阵子“花非花,雾非雾”的情绪,那或可算是一个被压抑已久的“情绪之我’哟乍现吧?
  
  敖之
  
  一九七0年一月二日夜二时半
  
  萧先生用你的旅行证明寄古今两套给敬羡,叫他把一套还你,你收到没有?书已抵港,如没收到,请催王八蛋一下。
  
  四十四
  
  亲爱的Y:
  
  王八蛋收你仓库保管及运费八十三.七O,古今中外,无此行规,亦无此陋规。大概是因为上次你带了四个客人去吃他,吃得他心痛,故有此破格之举。此款我们自然可以扣回来。因他在台北的房子出租,每半年由我经手收一次,不怕他小子不认账。
  
  连看了十二月及本月份的(香港影画),可是找不到你的专栏,当然也看不出体例,所以你必须使我弄明白资料供应范围,越快越好。 台湾装电话又贵又难,你们香江人却说装就装。你的电话是几号?
  
  我真不明白你要到东南亚走个什么?我总觉得黄种人太多的地方都是糟蹋假期的地方。英格丽·褒曼这次到台湾来,她总该明白这一点了吧?今天报上登她发脾气说:“我是为我来的,不是为你们来的。”其实她错了,这个岛上,连死人都要利用,何况是番婆?所谓外人观光,除了在北投观女人脱光外,在执政者眼中,乃是“万国衣冠拜冕流”的另一别名,过阿Q的痛,方法只剩这些了!
  
  寄董氏之书,在决定取回重寄过程中,拖了一阵。因我用洋鬼名义,挖苦邮政总监。他们恼羞成怒,要求“重写一封态度好一点的申请退回信来,否则考虑没收”云云。我给他们的答复是“律师出马”,他们识相,昨天退回来。官僚政治,如此而已!
  
  我在一九五七年三月,在《自由中国》上发表《从读“胡适文存”说起》,批评胡适删书删得过分:“……譬如像‘这一周’,难道在这六十三篇短评中,甚至连一篇值得保留的都没有吗?可是胡先生却大笔一勾,全删去了,我觉得最可惜的无过于此了。”前两天我看到童世纲糊适文存索引)里发表的胡适给他的一封信,是在我这篇文章发表后十个月(一九五八年一月)写的,说“现在我颇觉得删‘这一周’是可惜的”。忽然想起这么一个故事,写给你吧。
  
  昨天晚上,一个跟我有缘的小狗误被老鼠药毒死,闻之惨然,且时时不乐。孔曰:“伤人平?不问马。”我说:“毙犬乎?不问鼠。”真奇怪,死了人,我却理智齐全;死了小狗,反倒变得念念不已。不过死了人反倒笑的人,仍不属于理智范围,当属于聊斋范围。该长发女鬼恐怕要一学郑板桥,“必为厉鬼以击其脑”,你小心看吧!
  
  敖之
  
  一九七O年一月十六日
  
  四十五
  
  书蛀之敌:
  
  今天收到“X月X日天气新、香江水进一丽人”之信,果然小心眼儿,竟又有被鞠躬下台之误会。KMT之器小哉!政大毕业生(党校毕业)之器小哉!我在此处,全天候被监视,九人小组,二十四小时不断,外加兴业15-03079红色计程车一辆,小子趋亦趋,尾随不舍,真把我当作三头六臂者看待。我也就还以颜色--干脆不出门,在家里自己做起饭来,软禁起,名厨现,自己吃,牛肉面。亦颇得隐居之乐。每夜四时始睡,日正当中始起,严然书蛀矣。返台当然如君言:“至少会去看你一次。”但你可想做李翰祥第二?港方剪报及有关杂志等,不妨直寄一二,大不了被没收,不致被咬鸟也。(中华古籍丛刊)已寄出一套,最后一册版权页上标价八000元,随你卖多少。此书前有缘起一文,出自被软禁家之手,可见洒家版本学水准。 St。ngers at the gate一个多月来,朋友不来,银子亦不来,殊非佳兆。萧郎盖房,我已正式表示不过问,免致干累。刘家昌的电影,虽广告四起,终遭禁演之厄,做我之伯仁矣。呜呼,郁达夫联:“避户畏闻文字狱,竞齐肯做稻粱谋”,今竟兼而有之。附上小诗一首,不计韵律,毛笔写奉,以报香江之知我罪之者。
  
  一九七0年三月十日
  
  四十六
  
  香江之Y:
  
  人自港来,带得花旗银百元及Playboy一册,承代售书,又送书,感何如之。所寄港方论我剪报,全未收到,被扣亦在念中。人自台去时,本拟多带些东西送你,不期突至,难于准备,故只携金石以去。此公归来,盛言Y风,令人神往。大四眼之事,不足介怀。此类人立身功力不深,放势力现实。失望乃因期望过高而来,对人期望过高也属立身功力不深一种,当然不是势利现实。我做“行囚”已两个多月,因最近彼等以车灯照我客人及警察分访我友,关系颇恶。前天管区警察又来探望,我以闭门羹响之。古籍丛刊再寄一套,是送你的。如有其他机会,自当续寄。刚吃药两粒,拟早睡,就此打住。
  
  敖之
  
  一九七O年四月六日夜三时
  
  三月十三日信已收到,附照片一张。
  
  四十七
  
  Y:
  
  今天是足不下楼的第八天,换句话说,也就是治安人员看 不到我的第八天。我叫小八明天替我找个理发的人来,连理 发都不出门,其闭关之心可想。在家心静如水,广臣门如市. 邑C如水”?)每天洗热水澡二次,偶看电视、听唱片,然后就是 吃饭以外的全天做工(写来看去剪贴东西)。洗澡的次数不少于丘吉尔,做工的时数不少于胡佛(每天十五时)。董仲舒当年不窥园,我因无园可窥,可算不窥,有时天气阴晴都不知道!“坐牢于我何有哉?老子先坐给你看!”
  
  前天张白帆传话来,说姚从吾死了,今天报上也登出Prof.Yao Dies,活了七十六岁。还记得那次在老爷饭店看到他吧?那天好像听到他们在谈武侠。从上次你回来赶上段海光死,这一阵子接二连三死的人可也真多!(殷海光、英千里。包乔龄、陈彦增太太、徐英书、左舜生、罗素、姚从吾,还有比姚从吾早死两个小时五十分的革命元老一百岁的梅乔林! JohnO'Hara前两天也死了。)
  
  再过九天,我也满三十四岁了!这一阵子益感生命消逝之快,已无生命可再浪费,所以每天紧密工作,决定以后一天都不可随便浪费。这次被贵党看管,明侪渐疏,杂务也全推到我能欺负的唯一贵党党员(小人)身上。正好集中生命力,做些更有益的事。塞翁失马,一念之转,而对贵党“德政”,不禁铭感矣!
  
  今天报上又登王世杰辞职消息,他说“我已八十岁了……我的辞职,是要让出机会给年轻力壮、有资格的人选”。八十岁才让人,可真好意思说!不过即使他这样说,文字警察也该绳这老九头鸟语涉讽刺之罪。哈!
  
  看这样下去,中国问题已越来越简单,已简单到只是一个长春问题,一个长寿竞赛。活不过对方的人,自己已先自己把自己打倒了,又何须对方打他?《诗经冲说“与子偕老,老使我怨”,怨而先去,岂不哀哉!
  
  今天收到你九号的信。扁匣章刻工是不错。香港涉讼,如能敲些银子回来,亦一佳事。不过本官司老手特奉告两点:
  
  一、别人诽谤之言,并非一时法律或文字所能平反,
  
  即使官司赢了,文章写了,也不能完全有用。
  
  二、不能生气,因为不值得生气。
  
  明白这两点道理,才能自得而不苦恼,才算了然人生真相。
  
  Plartoy我在台湾可侧面买到,你改寄上次寄美而我没收到的那些如何?可考虑寄挂号。因为挂号不易被贵党中饱;不过挂号被检查的可能更大,但既是pin-ups之类,若碰到性冷淡之检察官,理合放行。
  
  价钱能否在香港替我买到英文 adults only的 Erotica一类的唱片,就是洋人的春宫唱片?我极感兴趣。今年一月五号Newspeck上登出的Jane Birkins的法文这类唱片,想也极好。只可惜我的法文已忘光了。 没有政治、学术等自由,自不足怪,但是连性的自由也管制,实在可管得太多厂一点!
  
  敖之
  
  一九七O年四月十六日
  
  四十八
  
  Y:
  
  四月十六号回你四月九号信后,半年不通音讯,港方有人来,胆小乏味,约我在舞厅见,甚至不敢到我家来看看受难者,我谢绝之。这种朋友,还是随他去吧。八个多月来,一直被house arrest,修养功深,连楼下的贵党侦骑都交相佩服,认为看得枯燥之极,直如“守灵”一般--我在楼上一如死人,毫无动静,可一连多日足不出户。不过虽不出户,一出则不乏惊人之举,如九月四号半夜,我忽约来 The New York Times兼Time-Life的 Correspond。t Donald H.Shapiro和 The Asso-ciated Press的 Correspondent Leonard Pratt跑到新店安坑监狱,去兴师动众的接雷震出狱,害得他们无法封锁这一消息。我曾对他们说:“抓人看人是你们的势力范围,可是煽动国际舆论是我的势力范围--今天我要施展我的势力范围。雷震轰轰烈烈进去,不可以偷偷摸摸出来。他进去的时候是老虎,出来的时候不该是老鼠。所以我来了。广东话说‘不是猛龙不过江’你们看着办吧!”
  
  ......
  
  去年十一月十三号晚上你说以后出书要我还,如今你说到我做到,不知你可满意? 台湾一别经年,可有小归之计?如再回来,我真不愿你再搅得天下大乱。我太聪明了,我想找可以判断出许多真相。我总觉得我的敌人没变,可是朋友却多变了,想来也真乏味。
  
  敖之
  
  一九七O年十月六日夜四时